■黄风义（东南大学“长江学者”特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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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殷墟甲骨窖穴内发掘出土的刻有文字的龟甲 新华社

一百多年前，考古学家在河南安阳洹水之滨的小屯村发现了刻画在龟甲、兽骨上的文字，从字体推断其年代比当时已知的周朝文字更古老，人们称为甲骨文。这种文字在此前两千多年的史书里从来没有记载，中国古代文字的一部集大成著作、汉代许慎的《说文解字》也没有提及。司马迁在《史记》中提到“羽乃与期洹水南、殷墟上”（项羽和章邯约在洹水南边殷墟的地方会面）。根据周朝青铜器铭文、篆文及后世汉字的演化，王国维从甲骨文里考证出商朝历代帝王的世袭关系，和司马迁《史记》中的记载绝大部分吻合。结合随后出土的大量青铜器、甲骨文，人们确认安阳小屯村周围就是史书上记载的商朝都城“殷墟”。 商朝这个曾经被认为只是古籍中传说的朝代，得到了文物和文字实证。

殷墟甲骨文距今约3000年到3300年，已出土的带字甲骨有十万多片，其中可辨认的单字约五千个，已认读一千五百多个。在达到这种系统化的文字之前，很可能需要经历一二千年甚至更长时间的积累，那么，商朝甲骨文的源头在哪？

随后，中原地区多处文化遗址陆续出土了一些零散的刻画符号，时间比商朝更久远，大约距今3800年至4300年。山西临汾陶寺遗址（传说中尧帝都城）的一个陶罐上涂有类似于“文、尧”两个字，但传统上普遍认为商朝甲骨文里没有代表尧舜的尧字。河南偃师二里头遗址（有人认为是夏朝遗址或都城）出土了大约二十四个刻画符号，但缺少成文语句。陕西石茆遗址出土的字符很少，也没有连成语句的字符。

另外，自上世纪三十年代以来，东南沿海地区出土了大量带有刻画符号的陶器、甲骨、石器。良渚遗址（距今约4000年~5300年）发现了数百个刻画符号，其中几个器物上出现连排字符。江苏高邮龙虬庄遗址（距今约五千年）以及山东龙山文化丁公遗址（距今约四千多年）出土的两块陶片上各刻画了十几个连排字符（简称陶文）。对于四五千年前的上古字符，传统解读有的比较偏僻、晦涩，绝大部分含义不明。对于龙虬庄遗址的刻画符号，传统临摹的某些字符笔画繁杂，普通人的第一眼印象是四五千年前的古人不太可能写出那么繁琐的文字。传统解读普遍是根据后世的商朝甲骨文、周朝金文等字形，倒推相似的上古字符的含义。因为丁公陶文比邻近地区的后世大辛庄陶文（商朝中期）的字数更多、字体更复杂，某些传统观点认为丁公陶文是上古文字的孑遗，属于误入歧途的古文字，字符含义迄今尚不明确。

距今四千多年前，中原地区几处文化遗址没有发现数量众多的古字符以及成文语句中国出土的上古奇书，而传统观点认为良渚遗址、丁公遗址、龙虬庄遗址的字符又和商朝甲骨文缺少直接的传承关系。以上构成商朝甲骨文和上古字符之间的断层。

通过对大量古字符和图形进行对比分析，我们发现上古字符在长期演化过程中有时伴随了字形及含义的突变，后世甲骨文、金文的相似性只是作为含义解读的一种辅助参考。例如中国出土的上古奇书，良渚遗址出土陶器上刻画的多个蜗牛状符号，传统上参照商朝甲骨文以及周朝金文的类似文字，认为代表古籍中记述的一个远古涂山氏部落，名字叫“蜗”，陶盘是祭祀用品。我们利用计算机软件对良渚文化部分符号做高精度临摹，发现传统临摹的某些符号字形失真较大，对含义解读也存在偏差。传统认为代表蜗的几个符号，实际反映的是动物的生理结构以及从胚胎到成年的孕育、成长过程。类似地，对一件陶器上的几个连排字符，传统理解为供奉神巫的钺，参考其他器物上的字符，其寓意是表达对生育及多子多孙的祈福。

良渚文化部分古字符的解读为我们提供了不同于传统理解的丰富信息，这些信息类似于一本密码薄，为破解上古字符提供了字典一样的旁注。以丁公陶文为例，其中一个象形字符是母字，我们在一件良渚石钺的刻画符号中发现了类似的母字，结合邻近字符其含义很明显，而母这个字符一直可以追溯到五千年前的龙虬庄陶文。商朝甲骨文的母字是在以上字符的基础上发展而来。

对部分上古字符的系统解读为我们揭开一幅殷商甲骨文之前文字演化的清晰脉络，并为分析远古文化、思想的发展提供一种新的视线。

校对 徐珩